妾不如偷

將在02月2419:00 直播

文/水溶


賈赦是個好色的人。

連一向言語謹慎的襲人都背地里說他“論理這大老爺也忒好色了”。其實在《紅樓夢》,一個男人好色原算不得什么。把賈赦推到風口浪尖的是納鴛鴦不成的“抗婚門”。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,使得賈大,他的好色才被特別的凸顯出來。

若鴛鴦順順當當答應了,這件事便顯得順理成章,賈府中只是多了個姨娘。鴛鴦的同事——那些丫鬟們或真心或假意的說著恭喜,一點兒也不會顯得大老爺好色。

只怪鴛鴦太剛烈,油鹽不進。主要是賈赦兩口子都沒想到,這府中還真有放著半個主子不做,卻愿意做個丫頭的人。若早知道,也不會去惹這場尷尬。


賈赦愛上的東西,一般是必要搞到手的,比如石呆子的扇子。謀石呆子的扇子和謀鴛鴦,這兩件事竟是十分相似:石呆子是死活不肯賣,給多少錢也不賣;這應了那句俗話叫“有錢難買我不賣”。鴛鴦是不肯嫁,寧愿一死,或剪了頭發當姑子去,一輩子不嫁人也不肯嫁賈赦,這說穿了就相當于“天下男人死絕了我也不找你”。

還有一個共同點是賈赦不親自出手。他只在家中高臥,要扇子派的是賈璉,要鴛鴦派的是邢夫人。

兩件事的過程也有些相似:派賈璉辦事未成,雨村接手辦了這件事。派邢夫人辦事未成,賈赦接著又找了金文翔接手。

所不同的是,半路上殺出來個老祖宗。若不是賈母干預,只怕鴛鴦也同扇子一樣,成了賈赦的囊中物。

這么胡子蒼白又做了官的一個兒子,要個丫頭做屋里人,賈母愣是沒給。

賈赦之所以后來買個嫣紅回來,一半是賭氣,一半也是給自己找臺階下。好像跟前真的缺那么個可靠的人似的。老媽既然不肯割愛,兒子只好花錢買一個。

于是在中秋節,也許是無意,也許是有意,賈赦講了那個偏心的笑話。

,他就遭了報應:被石頭絆了一下,崴了腳。


黛玉初進賈府,邢夫人帶了她去, 黛玉便見“有許多盛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”,可見屋里人著實不少。襲人曾說這位大老爺“略有個平頭正臉的就不放手”,則又說明了兩點:一是賈赦果然經常納妾收屋里人,二是賈赦的要求不是太高,“略平頭正臉”即可。比如他看中的鴛鴦,“鴨蛋臉面,烏油頭發,兩邊臉上微微幾點雀斑”,也就是一個秀氣的女孩兒,比不上晴雯那般驚艷,平兒那般俊俏。

賈赦謀石呆子的扇子,自然不是扇風納涼用的??磥硭矚g收集這些東西。他納屋里人也似乎是如此,也像是一種收集:看到花園里一朵好花,便要采下插入瓶中,用水養著。畢竟他現在老了,精力半朽,有色心無色力。

第六十九回寫道:“況素習以來因賈赦姬妾丫鬟最多,賈璉每懷不軌之心,只未敢下手。如這秋桐輩等人,皆是恨老爺年邁昏聵,貪多嚼不爛,沒的留下這些人做什么。因此除了幾個有理知恥的 ,余者或與二門上小幺兒們嘲戲的,甚至于與賈璉眉來眼去相偷期的,只懼賈赦之威,未曾到手,這秋桐便和賈璉有舊?!?br>

我常想這秋桐到底是賈赦的房里人呢還是丫鬟呢?若是屋里人,又怎么能賞與賈璉呢?大約在賈赦那里,屋里人與丫鬟也沒多大區別。以賈赦好色的性子,他那里所有看得上眼的丫鬟遲早都是他的屋里人,只是精力所限 ,一屋子鮮瓜嫩棗只沒那么大胃口吃,也有咬過一口半口的,也有沒嘗過的。秋桐大概便屬于沒嘗過的那類吧,留在身邊便是屋里人,既給了賈璉,那自然是以丫鬟的身份給的。

只是他那個弟弟賈政,,不理會家中諸事。若那個最講究禮義廉恥的賈政知道如此,一定會大搖其頭,十分不屑。


如果說賈璉哪一點像他爸爸,那便是好色。賈璉完全遺傳了他老爹這一特點,而且青出于藍。


他正當青春,大好年華,得天獨厚,體健貌端。絕不似他爹爹那般“貪多嚼不爛”,他“只一離了鳳姐,便要尋事”。

可是他娶的老婆是王熙鳳,“龍王來請金陵王”家的千金萬金小姐,自幼假充男兒教養,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,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她不過。

賈璉本來成婚之前有幾個屋里人的,他們家規矩如此。但鳳姐是女權主義的先驅,夫一妻制——于是不到一年,幾個屋里人都被尋出不是來,打發了出去。

而且連家里不入流的小廝都知道,凡丫頭,賈璉多看一眼,她就有本事當著二爺的面打個爛羊頭。

于是便出現了這樣一幕狀況: 胡子一大把的老爸小妾一大把,胡子沒一根的兒子小妾沒一根。

只有一個平兒——但那是鳳姐的心腹,只和擺設差不離,平兒和賈璉兩個一年中大約一二次到一處,鳳姐嘴里還要拈十個過子。

而且平兒也毫無積極性。做鳳姐的助理才是她的主業,通房不過是兼職,她對這份鳳姐強派給她的兼職缺乏工作熱情,“難道為圖你受用一回,叫她知道了,又不待見我”,在平兒看來這樣實在得不償失,蠢得緊。

鳳姐曾經和鴛鴦開玩笑:“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,要討了你去做小老婆呢?!?br>

后來,賈赦要,曾經懷疑過,“自古嫦娥愛少年,她多半看上了寶玉,只怕也有賈璉”。

賈赦看上了鴛鴦,要邢夫人去說,邢夫人便去說。若賈璉看上了鴛鴦,他做夢都不敢想讓鳳姐去說。你以為賈璉不想看上么?只是他敢看上誰!

之所以說賈璉的好色青出于藍,就是因為他在這樣的重重困難和阻力下,還能創造條件開發資源。

他會偷情。

他能充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機會:女兒出花花兒供了痘疹娘娘 ,他搬到書房睡了幾夜,便結識了多姑娘。,他便約來了鮑二家的。

賈赦是有條件要上,賈璉是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。



賈赦強謀了石呆子的扇子,賈璉曾作死的鄙視道:“為這點子事弄得人坑家敗業,也不算什么能為!“——他瞧不上他老子這個腔調兒,他好色偷情講究你情我愿。睡在書房那次,,知道他好這口兒,專為浪給他看,這樁買賣就差吆喝叫賣了 。給鮑二家的又是銀子又是簪子緞子,更是先付了費的,公買公賣,握手成交。不像他老子那樣,見鴛鴦不肯,便放狠話:“憑她嫁到誰家去,也難出我的手心!”

賈璉和多姑娘的隱秘約會幾乎是完美的——若不是平兒發現那綹頭發的話。但總歸有驚無險,這讓他更迷戀上這冒險刺激的游戲:原來做這事兒也沒那么容易被發現。他有些放松了弦兒,像個不急于逃離盜竊現場的笨賊 ,還在那里慢慢欣賞所偷的贓物,他和鮑二家的大約在完事。

事情很快鬧開了又很快平息了,什么后果也沒有——鮑二家的的死,在賈璉心上即使有那么一絲愧疚難過,只怕也是一閃即逝,或者根本都沒有。最大的付出也就是花了二百兩銀子,老太太罵了不痛不癢的幾句,最后的結案陳詞是:“小孩子們年輕,饞嘴貓兒似的?!?

這樣的結局助長了賈璉的色膽,原來事情敗露也不過這么著。終于有一天,他在小花枝巷金屋藏下尤二姐。偷情還是偷情,不過天真的尤二姐喜滋滋地,以為自己真的成了二房奶奶。

賈璉對女人,是典型的走腎不走心。

他摟,哪里管什么痘疹娘娘;擁,又哪里管什么鳳姐平兒,和秋桐,又把尤二姐丟在一旁。

什么國孝家孝,神仙皇帝,親人長輩,全抵不過一枕風流,半床云雨。


自從賈敬去了城外的道觀修神仙,賈珍便成了寧國府真正的老大,唯我獨尊 ,過著。

把賈赦賈璉父子倆的條件加在一起,也比不上賈珍。

賈珍沒人管著,他的老婆尤氏和邢夫人一樣“又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”,像邢夫人這樣給丈夫說媒的事兒,只怕尤氏也干得出來,這一點是賈璉望塵莫及的。賈赦上有老下有小,上有母親嫌他“放著身子不保養,”,下有兒媳婦又說“老爺如今上了年紀”,“如今兄弟、侄兒、兒子、孫子一大群,還這么鬧起來,怎樣見人呢”。

而賈珍恰恰好,處在鳳姐所說的、賈赦比不得的哪個階段:年輕,做這些事無礙。

所以賈珍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的放在屋里,便是合理的事情,家里上上下下沒人覺得不妥,賈母也不會嫌他“官兒不好生做去” 。

賈赦有眾多的姬妾,但書中連個名字也沒給她們,除了后來買的那個放過蝴蝶風箏的嫣紅。賈珍的妾,書中提到的便有佩鳳,偕鴛,文花。這幾位女子個個有才藝,吹簫唱曲,喉清嗓嫩,可以看出賈珍的精挑細選,可不是只滿足于“平頭正臉” 。


賈府這三位好色的爺,好的各有特色。賈赦屬于“偏愛吃嫩草” 型,要鴛鴦,買嫣紅,他似乎特別屬意“一樹梨花壓海棠”的感覺。嫣紅十七歲,鴛鴦也差不多,都和他女兒迎春的年齡仿佛。

賈璉屬于“拈花惹草” 型。他不挑揀,不管有主的草沒主的草,肯上他床的都是好草。他不在乎對方是否有夫之婦,哪怕多渾蟲就在旁邊醉昏在炕,也絲毫不影響他的興致。明知尤二姐和姐夫有些首尾,依舊毫不猶豫的收在外面做了二房。

而賈珍,屬于專吃窩邊草型。


賈珍是寧國府的主人,一家之主大權在握 ,有錢任性??汕鋯适?,他想買多貴的棺材便買多貴的棺材;,他可以一邊負暄閑看賈府子弟們領年貨,一邊和賈蓉議論榮府的財政危機。他一味高樂不了,把個寧國府翻過來也沒人敢去管他。他想怎么嗨便怎么嗨,想納多少姬妾便納多少姬妾,但這些快樂因為太唾手可得而讓他覺得索然無味。他需要超出常規劑量的興奮劑,才能讓他提起精神來。于是他挑戰禁制,觸碰雷區,把目標瞄向兒媳婦、小姨子。

他太會樂了,樂到已經不知道該怎么樂才好了;他太放縱了,放縱到什么道德約束都不顧了。

在賈珍看來,像賈璉那樣偷情太小兒科,充其量只算和下人的媳婦子勾搭,相當于偷掐路邊綠化帶一朵夾竹桃的水平,離“偷”字還差得遠。像鮑二女人死了,鮑二連屁沒敢放一個,這像小偷與失主么,毫無挑戰性。

賈珍的偷情是徹底反人倫的偷,底線都不要了。越是見不得光越是世法不容,他便越覺得有吸引力,縱然這偷吃窩邊草,是兔子都不屑做的事情。

《紅樓夢》讀者只怕都會對可卿的香艷臥房留下深刻印象,還有臥房里的細細甜香,以及那張神秘的床。睡在那張床上可以經由夢的通道去往另一個空間,我懷疑可卿經常在真與幻之間往返。但又想到那床上混雜了賈蓉的味道,便讓人心中一堵。也許張愛玲的那句話,最能形容可卿在人世間的狀態: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,上面爬滿了虱子。

而我讀到這里會聯想埃及艷后,總覺得秦可卿,應該是一個美麗到可以顛倒眾生的女人。

、謎一樣的女人。

好像兩府里沒有不喜歡她的,就連閱人無數的老祖宗,也看她是“重孫媳中第一得意之人”,甚至她的脈象都帶著“心性高強聰明不過”。她風流裊娜行事又極穩妥細膩,可以堪做鳳姐的好友。她對上孝順對中和睦對下疼愛,她死了無人不哭,臨死托夢給鳳姐的一番話,更足見她的智慧高于所有人。

她為什么和公公賈珍有特殊關系呢?

若說她是被迫的吧,在那樣一個,男女授受不親,公公兒媳更是禮教大防,出出入入有多少人侍奉著,一舉一動有多少丫頭婆子看著,本來基本上沒有什么獨處的機會,若她不給機會不配合,賈珍怎能得手?

若說她是情愿的吧,通透如她,智慧如她,行事穩妥得人心如她,把未來把隱憂把后路都能算的清清楚楚的她,怎么肯做這樣一件事,怎么肯將自己置身于這樣的境地,陷自己于丑聞之中呢?

百思不得其解。她美麗短暫的生命只留得一句“畫梁春盡落香塵”。


老天在賈珍身邊安排了這樣三個女子,美貌絕倫的可卿,“真真是尤物”的二姐三姐,這不知是艷福呢,還是老天要往深淵里推他一把。烈性的尤三姐摟過兩兄弟脖子灌酒,清脆脆一句“便宜不過自家”,便如一個巴掌反摑,揭掉了賈珍的面皮。天香樓逗蜂軒,何處不雕梁畫棟,御筆的牌匾盡是肅穆莊嚴,可什么鐘鳴鼎食,什么詩禮簪纓,全都不過是塞進焦大嘴里的馬糞。


“漢皇重色思傾國”、“恒王好武兼好色”,在這兩句詩里,好色這個詞,似乎也沒有太大的貶義,食色性也。但好色這種行為,真的可以讓人行為失衡,身不正影自斜。玩物尚且喪志,玩風月,喪的是心。

比如這幾位賈家爺們,便因為這一“色”字,父不像父,子不像子。

,“我要不成,以后誰還敢收”,原來美女面前長輩優先。賈蓉卻又說過,“大老爺那樣厲害,璉二叔還和那小姨娘不干凈”,而他攛掇賈璉偷娶尤二姐,也只不過為了自己尋找機會,好吃一吃他二姨的豆腐。賈珍更簡單粗暴,直接給親兒子帶了一頂綠帽子。

風月寶鑒的兩個面,一面美女一面骷髏,誘惑的另一面便是死亡。一個家族的衰敗過程中,大都會出幾個敗家子?!都t樓夢》本就寫了紅塵的兩個面:清澈與污濁,一面是水,一面是泥。一面是花落吟詩花開起社,一面是陰暗房間里的調情與茍合。

黛玉的書架上壘著滿滿的書,探春的桌案上筆插得如樹林一般,鳳姐天天盤算著出去得多進來的少,生了多少省儉的法子……而這些理應讀書的男子們誰在讀書明理?這些理應繼承家業的男人們誰慮到?

難怪寶玉說,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,見了男子,便覺濁臭逼人。

忽喇喇似大廈傾,也要梁柱自己先朽起來。這個家族當年出兵放馬掙功名的鐵脊梁,早已經在風月的銹蝕消磨中,腎虧成挺不起的軟腰桿。不用等焦大往祠堂里哭太爺去,那間供奉著他們福澤來源的建筑,隱隱槅扇開闔,便有若有若無一聲長嘆,比下半夜的殘月悲涼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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